七月的建宁,本应是“荷风送香气,竹露滴清响”的时节,孟浩然笔下的清绝意境,原该是这里最寻常的景致,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却令我忧心忡忡。清晨,我坐在轮椅上,望着宾馆窗外的天空,一大片浓云沉沉地压在头顶,雨丝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,把远山近树都笼罩得模模糊糊。檐下不断垂落的雨帘,敲打着窗沿,也敲在我心上,让我的心跟着下坠:从福州带来的这批重残朋友,这天气出门,能行吗?
“李老师,别愁啦!我们的车都在楼下等着呢。”突然,一阵清亮的声音传来 —— 是建宁县残联的两位领导走了进来,手里拎着折叠雨伞,裤脚沾了些泥点,可脸上的热乎劲儿一点没减。他们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,吕理事长走上前拍拍我肩膀:“放心,这是过路雨,等咱们到了修竹荷苑,保准晴。”
妻子从身后轻轻抚了抚我,递来一杯热豆浆:“有志愿者在,咱们今天肯定能看上荷花。”我转头冲她笑了笑,心里的疙瘩散了些。自从坐上轮椅,每次出门都少不了她,有她在,觉得再难的事也能对付过去。
旁边的老周凑了过来:“就是,我这轮椅去年在黄山都没怕过,这点雨算啥,何况还有我们的志愿者呢。”他抬手指了指膝盖上的防水布,身旁的志愿者小王正蹲下身子,帮他固定脚踏板,笑着接话:“周叔您放心,等会儿我推着您,您想去哪儿都行。”
一阵说笑间,原本揪着的心松快了不少。
我们跟着理事长下楼,五辆贴着“爱心助残”大红贴纸的面包车整齐停在雨里,志愿者麻利地打开门,有的搭把手,有的搀扶残友,动作熟练又轻柔。
我坐进头车,雨刮器左右摆着,把挡风玻璃上的雨珠扫成一道道水渍。窗外的云层依旧厚重,像块揉皱了的灰布,边缘却悄悄泛出些许亮色,偶尔透出几道微弱的光,又很快被新的云层遮住。我望向窗外掠过的稻田,翠绿的稻叶被雨水洗得发亮,可我没心思细看,脑子里净是木栈道打滑了怎么办,残友们淋了雨会不会着凉。
“快看那边。”妻子突然指着右侧窗外,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远处的金铙山巅竟透出一片耀眼的光,像有人在灰布上剪了个小口。理事长笑着说:“我说吧,建宁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。这荷苑的荷花有灵性,知道咱们要来,肯定会给个好脸色。”
话音刚落,雨势倒真的小了些,但也算不上晴,雨丝还飘着,只是细得像牛毛。等车子拐进修竹荷苑的大门,又往前开了几百米,头顶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,不是“哗啦”那种,是悄没声地,阳光就漏了下来,刚好洒在前头那片荷塘上。后头的天还是灰的,可眼前已经亮了。
“天晴啦!”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坐在后排的陈姐激动地拍手,轮椅轻轻晃了一下,旁边的志愿者小吴赶紧伸手扶稳,自己却笑得眼睛眯成了缝。
志愿者率先跳下车,忙着打开后备箱、搬下轮椅。妻子一边帮忙一边得意地对我说:“没错吧,我说能看上。”老周第一个坐上了轮椅,迫不及待地滑着轮椅往前跑,车轮“咕噜噜”到了荷塘边,嘴里念叨着:“这荷花也太好看了吧!比照片里还美!”
我跟着下车,一股清甜的荷香扑面而来,混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,让人忍不住深吸了一大口气。
眼前的景象恰如“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”的诗意写照——五百亩荷塘在雨后初晴的光照里,绿得发亮,粉得透润。碧绿的荷叶像撑开的伞,叶面上的水珠还没落,风一吹,就顺着叶脉滚来滚去,有的滚到叶心,聚成一颗大水珠,亮晶晶的,宛如一轮明月;有的没稳住,“咚”地掉进水里,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,惊起几只藏在叶下的青蛙,绿背白肚,“呱呱”叫着跳进水里,溅起的水花又落在荷叶上,变成新的水珠。粉色的荷花缀在绿叶间,有的全开了,露出嫩黄的花蕊,阳光穿过半透明的花瓣,清晰映出内里纤细的纹路;有的还是花苞,被雨水浸润得发亮,紧紧裹着,像蘸饱了胭脂的毛笔头,尖上一点深粉,往下渐次淡去,仿佛随时都会“噗”的一声打开来。。
“快,上栈道。”老周兴奋地转着轮椅,小王赶紧跟上,时不时搭把手。栈道铺得平整,弯弯曲曲,蜿蜒进五百多亩的荷塘里去。轮椅驶在上面,只听见轮子“咕噜”的滚动声,偶尔压过几片被风吹落的荷叶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响。
走在前面的陈姐突然停下来,盯着一朵斜伸过来的荷花,花瓣上还沾着雨珠,粉得透亮。志愿者小吴看出了她的心思,把轮椅往旁边挪了挪,让荷花刚好凑到她面前。陈姐先是屏住呼吸,接着缓缓抬起右手,碰了碰荷叶上的水珠,水珠“啪嗒”落在她手背上,她忍不住笑出声:“好凉哟!”
我们沿着栈道前行。雨后的荷塘里,在每一个拐弯处,总会有意外的惊喜:有的荷花苞上停着小蜜蜂,黄黑相间的身子沾着花粉,正忙着采集雨后的花蜜,翅膀扇动的声音里都透着开心。偶尔有红蜻蜓停在荷瓣上,翅膀微微颤动,粉的花、绿的叶、红的蜻蜓,相映成趣,活像一幅水墨画,藏着“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蜻蜓立上头”的雅致。
走到一处荷花特别繁盛的拐角,轮椅上的王阿姨突然红了眼眶,声音有点抖:“这辈子都没这么近看过荷花,以前在公园只能远远瞅着,总想着啥时候能摸一摸,闻一闻……”旁边的志愿者没说话,半蹲下身子,帮她转动轮椅,调整坐姿,让那朵离栈道最近的荷花正好悬在她面前。周围说笑的人都安静了下来,连风都仿佛放慢了脚步。
王阿姨探过身去,鼻尖柔柔地碰了碰花瓣。冰凉的触感混着清甜香气漫开,水珠沾在她鼻尖,她愣了愣,随即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,那光里,有惊喜,有释然,更有被美好温柔相待的感动。接着她闭上眼睛,嘴唇轻轻贴在花瓣上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场梦。不过一两秒便直起身,眼角有点湿,在阳光下亮闪闪的,笑得格外灿烂:“真好,比我这辈子闻过的所有花香都甜。这花瓣软乎乎的,像我孙女的小脸蛋。”我坐在轮椅上,望着不远处的王阿姨,眼眶也跟着微微发热,善意与美好,从来都是相互滋养的,就像荷花滋养着这片荷塘,志愿者的无私奉献,也滋养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心。
志愿者小张悄悄掏出手机拍了下来,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,小声说:“完美,比我拍的荷花好看多了。”
陈姐也笑着点头:“可不是嘛,这才是最好看的风景。”王阿姨听见了,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朵荷花,嘴角一直没放下来:“等回去了,我得跟我家老头子好好说说,让他也羡慕羡慕。”
老周又忙活起来,他左手扶着轮椅扶手,右手举着手机,嘴里嚷着:“这边光线好,把那朵开得最大的荷花拍进去,得让伤友们看看,咱们也能跟荷花这么近。”小王凑过去帮他调了调焦距,老周按下快门的瞬间,刚好一阵风吹过,荷花悠悠摇了摇。
赏完荷塘景致,我们循着荷香走进了中国建莲文化馆,探寻建莲背后的故事。馆里陈列着各种与荷花相关的展品,有古代文人墨客赞颂莲花的诗词,有建莲的传说,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悬挂的黄文山先生《建莲赋》,把建莲的历史、形态、风骨描写得淋漓尽致。老周滑着轮椅凑到卷前,一边听讲解一边点头,遇到喜欢的句子还小声念出来:“写得真好,跟咱们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。”王阿姨则在一幅荷花摄影作品前停下来,指着照片跟志愿者说:“咱们今天去的地方,比这照片还好看呢。尤其我亲到荷花那一刻,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“早知道雨中赏荷这么美,我昨天就不该瞎担心。”我笑着对理事长说。他摆摆手,指着不远处正在交流的残友们——老周正让小王帮他和荷花合影,王阿姨拿着手机翻看照片,陈姐举着画本跟一朵盛放的荷花比对着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。“其实啊,最美的不是荷花,是你们这份对生活的热乎劲儿。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,心里有光,走到哪儿都能看见风景。”
夕阳西下时,我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
回程的路上,车厢里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静。天边泛起淡淡的晚霞,橘粉与浅紫揉成一片,恰与身后荷塘的暮色遥相呼应,晚风透过车窗轻拂而入,携着荷塘残留的清芬,萦绕鼻尖,也悄然潜入心底。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,唯有踏实的暖意。那些荷的清雅、人的善意,都已化作一束温柔的力量,藏在岁月里,岁岁年年,从未消散。(李光泽)